热火朝天打一个生肖何香久|商品社会里的众生相(下)
倒廪倾囷打一个生肖
三、医生
《金瓶梅》中写到了不少医生。
这些医生大多是心术不正的庸医。第一个出场的医生是蒋竹山。这蒋竹山,字文蕙,原是太医出身,「其人年小,不上三十,生的五短身材,人物飘逸,极是个轻浮狂诈的人」。
西门庆曾对潘金莲说他「单爱外装老成,内藏奸诈」。
西门庆因犯官司中断了与李瓶儿的亲事,李瓶儿见不到西门庆,抑郁成疾,请蒋竹山来诊治,他乘虚而入,招赘成亲。
李瓶儿又凑了三百两银子,给他开生药铺,但没过两个月,便对这个中看不中吃的「银样蜡枪头」产生了厌恶,骂得蒋太医狗血喷了脸。
西门庆事平之后,布置了两个捣子上药铺寻衅,狠打了蒋竹山,砸了他的药铺,蒋竹山终被李瓶儿骂得离门离户。
其它几位医生,如胡太医、赵太医、任医官、何老人等,也都是一群庸碌之辈。
《金瓶梅》写到这些庸医,必以辛辣笔墨刺之。
第六十一回,李瓶儿病重,西门庆请了一拨又一拨医生来诊视,在那一个回目里,诸多医生集体亮相。
最先到的是任医官。这个人第一次露面在第五十四回。他也是太医,名后溪,是常到西门庆家走动的医生。
官哥、李瓶儿、西门庆都让他看过病。这个人也是「言谈滚滚」,却无真才实学。
纸上打一个生肖
这一回给李瓶儿诊病,他讲出了一大套医理:「老夫人脉息,比前番甚加沉重些。儿情感伤,肝肺火太盛,以致木旺土虚,血热妄行,犹如山崩而不能节制。」
但吃下他的药去,却「其血越流不止」。可见这任医官是个「嘴把式」,真正治病却不在行。
他待病家倒是十分谦恭,「遇着一个门口或是阶头上或是转弯处就打一个半喏的躬,浑身恭敬,满口寒温」。
这其实正是庸医惯技。
《金瓶梅》插图
紧接着西门庆又为瓶儿请来了胡太医。
这胡太医,又称「胡鬼嘴儿」,也是西门府上走熟了的。虽称太医,却非太医院出身,只是个江湖郎中。
这回他诊断之后,说李瓶儿是「气冲血管,热入血室」。取将药来吃下去,「如石沉大海一般」。
胡太医先后为花子虚、李瓶儿、西门庆看过病,都没有奏效的记录,唯一成功的范例是给潘金莲配了打胎的药。
紧接着,西门庆又让小厮去请东门外住的看妇科的赵太医,名唤赵龙岗。赵太医还没到,乔亲家引荐的一位何老人来了。
这位何老人年过八十,乔大户介绍他:「咱县门前住的行医何老人,大小方脉俱精。他儿子何歧轩,见今上了个冠带医士(承应官府的医生)。」
正说着,东门外的那个赵太医来到。
他一落座,就自报家门:「在下小子,家居东门外,头条巷二郎庙三转桥四眼井住的,有名赵捣鬼便是。
平生以医为业,家祖见为太医院院判,家父见充汝府良医,祖传三辈,习学医术,每日攻习王叔和(按:魏晋时著名医学家)、东垣勿听子(按:金代名医李杲),《药性赋》《黄帝素问》《难经》《活人书》《丹溪纂要》《丹溪心法》《洁古老秘诀》《加减十三方》《千金奇效良方》《寿域神方》《海上方》,无书不读,无书不看。」
然后又有一段韵文自述生平:
我做太医姓赵,门前常有人叫。只会卖杖摇铃,哪有真材实料。行医不按良方,看脉全凭嘴调。撮药治病无能,下手取积儿妙。
头疼须用绳箍,害眼全凭艾蘸。心疼定敢刀剜,耳聋宜将针套。得钱一味胡医,图利不图见效。寻我的少吉多凶,到人家有哭无笑。
正是:半积阴功半养身,古来医道通仙道。
这段韵文是《金瓶梅》作者写下的一段讽刺文字,哪里会有谁这么埋汰自己?
接下来,赵太医给李瓶儿诊病,说此疾「非伤寒则为杂症,不是产后,定然胎前。」
西门庆说:「不是此疾。」
赵太医又说这病是吃多了撑的:「敢是饱闷伤食,饮馔多了。」
西门庆说:「他连日饭食统不十分进。」
赵太医又道:「莫不是黄病?」(按:即黄疸)
西门庆说:「不是。」
又说:「多管是脾虚泄泻?」
西门庆说:「也不是泄疾。」
想了半天,又说:「我想起来了,不是便毒鱼口,定然是经水不调。」
便毒鱼口,是男科病症,女人怎么会得男科病呢,更是不靠谱了。
待开了药方,都是巴豆、甘遂、碙沙、藜芦、芜花之类的巨毒药,西门庆气得命令小厮把他叉出门去。
何老人的药吃下去,一样是丝毫没有起色。
后来西门庆自己因贪欲得了脱阳之症,任医官、胡太医、何老人儿子何春泉、专看疮毒的游医刘橘斋等来诊视,结果一样是群医束手。
满街是这样骗钱的庸医,病人的遭遇,就可想而知了。
在明代,医生是与江湖术士并列的。在地方上,则是医学与阴阳学并设,人们对医生视同术士。
传统中医讲究「望、闻、问、切」,到了明代,一般多采用切脉,尤其碰上女性患者,「望」「闻」二法几乎不讲,庸医杀人如芥,有一首歌谣说:
「把腕儿绰觔,搯杖儿下针。无倒断差寸分,几文钱堪做本。泻杀了好人,治活了歹人,趁我十年运。」
把一个庸医形象,活画了出来。
《金瓶梅》连环画
四、术士
明代有「四术」,即医、卜、相、巫。所谓江湖术士,指的就是这四类人。
这些人中的上等者往往出入于官府,游于公卿之门。下等者则游走于各地码头,走街串巷,凭一张嘴混口饭吃。
《金瓶梅》中写到的迷信活动,最多的便是问卜、打卦、相面、测字儿、演禽、圆梦、求签、建醮、魇魅、「回背」、收惊、谢土、灼龟、解禳等等,书中的职业术士,有巫婆刘婆子和她的丈夫刘理星、有施灼龟、买卜者黄先生、相面的吴神仙、有阴阳生徐先生。
兼职术士有五岳观的潘道士、有专行烧纸的钱痰火、有法华庵的薛尼姑等等。
对上述活动和此一类人物,《金瓶梅》中着墨最多。
作为一个有着深厚的封建传统的农业国,中国古代人由于对自然的依赖和对专制力量的屈从,使他们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,只能崇信神和上天的昭示。
因此,中国意识形态的产品,多同占卜有着密切的联系。
中国古代关于占卜的书籍、文献非常之多,仅《汉书》所列,已达一百九十余家,两千五百二十八卷。
《史记》中的占卜专卷,除《天官书外》,尚有《日者列传》《龟策列传》等。
明代,知识界普遍认为,卜筮之法是圣人所立,如明人吴廷翰《椟记》卷上〈卜〉所言:
「卜筮圣人所立,盖圣人至公无私之心,不敢其谓已至此也,而必质于鬼神。至公无私而已矣。
故《洪范》之稽疑,在皇极三德之后,必有疑而后及之。有疑,正圣人不敢自谓公而无私,而决于卜筮以定其疑。
以圣人之心犹且不敢自以为至公无私而求质鬼神,此所以为公而无私也。」
吴廷翰认为,卜筮的起源,是因为「人事已尽而有疑,然后断以鬼神」,这是上古圣人至公无私的反应。
而从卜者本意来看,从至公向自私的变化,是卜筮的一种本质变化。
《金瓶梅》连环画
卜筮不再是圣人一种决疑的手段,而是民间卜休咎和祈福祉的心理需求。
明代的卜筮形式多种多样,有「灵棋卜」「太素脉」卜、《周易》卜、六壬起课、响卜、掷筊卜、扶鸾卜,另外还有望气、占侯、解梦等。
《金瓶梅》作为一部描写人情世态的小说,也多次写到了占卜的场面。
第四十六回,写吴月娘与孟玉楼、李瓶儿等人,看见一个乡里卜龟儿卦的老婆子,便招呼到家里来卜卦。
这个乡下婆子用的是「灵龟」——即活龟。
其占卜的方法,是在地上铺上「卦帖儿」,卦帖上画着一些象征人吉凶的画面,让龟在卦帖上爬,在哪儿停住了,就揭开那儿放着的卦帖,看看帖上写的文词和画面。
第五十三回写官哥病重,西门庆请了职业龟卜者施灼龟来卜凶吉,这一回描写的非常仔细:
飞请施灼龟来,坐下,先是陈经济陪了吃茶。琴童、玳安点烛烧香,舀净水、摆桌子。
西门庆出来相见了,就拿龟板对天祷告,作揖。进入堂中,放龟板在桌上,那施灼龟双手接着,放上龟药,点上了火,又吃一瓯茶。
西门庆正坐时,只听一声响。施灼龟看了,停一会不开口。西门庆问道:「吉凶如何?」
施灼龟问甚事,西门庆道:「小儿病症,大象怎的?有纸脉也没有?」
施灼龟道:「大象目下没甚事,只怕后来反覆牵延,不得脱然全愈。父母占子孙,子孙爻不宜晦了。又看朱雀爻大动,主献红衣神道城隍等类,要杀猪羊去祭他,再领三碗羹饭,一男伤,二女伤,草船送到南方去。」
西门庆就送一钱银子谢他。施灼龟极会谄媚,就千恩万谢,虾也似打躬去了。
这一番龟卜,和四十六回不一样,用的不是活龟,而是龟板。
灼龟,是中国最古老的占卜方法之一。甲骨文即是殷商时人们用于龟卜而留下的文字。
明人的灼龟方法,如书中施灼龟那样,是在龟板上放些药物(可以推断是一种力度较轻的火药),点上火,等它爆裂,由裂纹来占卜吉凶和想要知道的事情。
古人以活龟和龟甲占卜,是因为龟是最长寿的动物,因而有「蓍神龟灵」之说。
《金瓶梅》中的占卜形式多样,除了请专业人士来占卜,妻妾们在家里也可自己因地制宜来举行占卜。如潘金莲曾用自己的绣靴打了一个「相思卦」。
崇祯本《金瓶梅》插图
我们再来看「算命」。
第二十九回「吴神仙贵贱相人」,是一部书的核心情节。
周守备差了一位职业相面先生吴神仙,来为西门庆和他的一妻五妾相面。这位先生自称:「粗知十三家子平,善晓麻衣相法,又晓六壬神课。」
他用掐指、寻纹、观相、看走步姿态等方法,演绎出了西门庆和他妻妾们的命运。整个过程写得很细。
九十六回叶头陀给落魄的陈经济看相,用得也是麻衣相法。
这是明代普遍使用的一种相法,《明史‧艺文志》有鲍栗之撰《麻衣相法》七卷。传说北宋钱若水,少年时访陈抟于华山,有麻衣道者为之相。【9】
后人作相法书遂多托名于麻衣。
陈抟的《麻衣道者正易心法》,其上经的三十卦与下经的三十四卦,基本上参照《易经》的六十四卦而来。
还有「魇魅」与「回背」。
第二十二回,妓女李桂姐因忌恨潘金莲,指使西门庆去索取潘金莲顶上的一缕好头发,西门庆真个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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潘金莲唬了一跳:「好心肝,淫妇的身上,随你怎的拣着烧了个遍也依,这个剪头发却成不的。可不唬死我罢了,奴出娘胎活了二十六岁,从没干这营生。」
西门庆连咱带哄,说要她的头发是做网巾子用,潘金莲还不放心:「你要做网巾,我就与你做,休要拿与淫妇,教她好压镇我。」
最后,对西门庆百依百顺的潘金莲,还是将自己顶心的一缕头发心惊肉跳地剪给了西门庆。
李桂姐把潘金莲的头发絮在鞋底下,每日踩踏,潘金莲自从头发被剪下来之后,便头疼恶心,饮食不进。
李桂姐所施的这种巫术,即民间的「魇魅术」。
这种巫术不用请巫师,而直接由使用者自己施行。之所以用人的头发,因古人认为头发是与一个人的灵魂有关的重要部分。
尤其是一个人头顶上的头发,就更加珍贵。
唐陈藏器《本草拾遗》中说:「生人发挂果树,鸟雀不敢来食其实;又人避走,取其发于缫车上转之,则迷乱不知所失。」
所以潘金莲才这么看重自己的头发,把头发当做法物,也是当时通常的做法,也有将人的指甲做法物的,其用意同头发一样。
潘金莲被李桂姐使了魇魅法之后,吴月娘请了刘婆子来给她看病。刘婆子便乘机推荐了她的丈夫刘理星来给潘金莲「回背」。
她向潘氏介绍这种神奇的回背术时说:「比如有父子不和,兄弟不睦,大妻小妾争斗,教俺这老公去说了,替他用镇物安镇,镇水符与他吃了,不消三日,教他父子亲热,兄弟和睦,妻妾不争。」
潘金莲一心要除灾固宠,便请了刘瞎子(刘理星)来烧神纸。
崇祯本《金瓶梅》插图
「回背」,又称「和欢术」「和合术」,是使反目不合的两方相亲相爱的一种法术。
这种法术也有被一些心怀鬼胎的巫师用来引诱良家妇女。据说女人被施以此术,即会主动献身。
《秘传万法归宗》卷五介绍了一种「月老配偶」法术,其方法是剪两个纸人,一男一女,女形纸人身上写着自己所要追求人的生辰八字,
再刻一方圆五寸二分的桃符,两个纸人身上各盖印鉴一颗,仰合抱定,用绒线扎住,置六甲坛下,脚踏「姻缘和合」四字,左手雷文,右手和合剑诀,取东方炁,一口念咒七遍,焚符一道。
七七四十九日之后,把纸人于六甲坛下焚烧,而追求的女性也就投怀送抱了。
这是一种流行的邪术,在一些志怪和话本小说中亦多见记叙。
这种巫术,属「星命学」范畴,是由专门的巫师来施行的,如刘理星之辈。属于「星命学」范畴的,还有「演禽」。
「演禽」是根据二十八宿星禽推演人生凶吉的数术。
书中写吴神仙看了西门庆的命相不好,吴月娘又请他为西门庆「演禽」。
吴神仙铺下禽遁干支,说道:「心月狐狸角木蛟,绎纬深处不相饶。常在月宫飞玉露,惯从月下夺金标。乐处化为真鸡子,死时还想烂甜桃。天罡地煞皆无救,就是玉禅也徒劳。」
意思是西门庆已获罪于天,无可祷也。
古代占星术是根据星变、星的运行(如岁星、荧惑在二十八宿中的运行)和星的分野(如荆州为翼僧宿、轸宿的分野,扬州为牛宿、女宿的分野等)来推演吉凶。
演禽,是星占术的一个分支。徐珂编的《清稗类钞》其「方技类」有〈占卜有演禽之法〉,说得很详细:
术家以三十六禽分配十二时,即生肖也。占卜有演禽之法,
子为燕、鼠、蝠;
丑为牛、蟹、鳖;
寅为狸、豹、虎;
卯为猬、兔、貉;
辰为龙、蛟、鱼;
巳为鳝、蚓、蛇;
午为鹿、獐、马;
未为羊、鹰、雁;
申为猫、猿、猴;
酉为雉、鸟;
戌为狗、狼、豺;
亥为豕、猪、蜼。
本朝术家之于生肖,亦仅以生于子年者肖鼠,生于丑年者肖牛,生于寅年者肖虎,生于卯年者肖兔,生于辰年者肖龙,生于巳年者肖蛇,生于午年者肖马,生于未年者肖羊,生于申年者肖猴,生于酉年者肖鸡,生于戌年者肖狗,生于亥年者肖猪,其它皆不论矣。
至豕与猪之分,则豕为家畜,猪为野猪也。从先秦的一些史料中,即发现了许多星占术的记录。
《金瓶梅》连环画
《明史‧艺文志》中列了不少星占学著作,如池本理的《禽遁大全》四卷,《禽星易见》四卷,这两部专讲演禽的书,是很受时人推重的。
除此之外,《金瓶梅》还写到了「收惊」「谢土」「解禳」「圆梦」「开财门」「发利市」等活动。
明代随着商品经济的繁荣和发展,种种祈禳术也有了日益广阔的大市场。
《金瓶梅》的作者很讨厌术士。他笔下的刘理星之辈,皆是一群为人所不齿的小丑。他们的种种表演,无不令人感到滑稽可笑或荒诞不经。
《金瓶梅》写了一个物欲横流的金钱社会、商品社会,这个社会惯习骄吝,互尚荒佚,而邪术的大昌,也成为一个重要的文化现象了。
五、捣子
西门庆要惩罚一下在他眼皮子底下开生药铺的蒋竹山,于是买通了两个「捣子」——草里蛇鲁华和过街鼠张胜。
这两个人找了个茬把蒋竹山痛打了一顿,并且赖了蒋竹山三十两银子。
《金瓶梅》中,此类人物不少,如韩二捣鬼以及同王三官混在一起的小张闲、聂钺儿、沙三、于宽、白回子等等。
什么叫「捣子」?《金瓶梅》解释说:「那时宋时谓之捣子,今时俗呼光棍也」。【10】
捣子,是明季的特产。
最先是在经济富庶的江南地区,尤其是苏州、松江,出现了一批专职替人报私仇的社会闲散人员。
他们多系无家恶少,东奔西趁之徒,这批人结党成群,凌弱暴寡,巧取豪夺,称为「打行」或「青手」。
后来北方市镇中也多有此辈,称「喇唬」「光棍」或「捣子」。
明人顾起元《客座赘语‧莠民》谓:
「十步之内,必有恶草。百家之中,必有莠民。其人或心志凶虣,或膂力刚强,既不肯勤生力穑以养身家,又不能槁项黄馘而老牗下。
于是恣其跳踉之性,逞其狙诈之谋,纠党凌人,犯科扞罔,横行市井,狎视官司。
如向来有以所结之众为绰号,曰十三太保、三十六天罡、七十二地煞者,又或以所执之器为绰号,曰棒椎、曰劈柴、曰槁子者。
赌博甜醟,告讦打抢,闾左言之,六月寒心。城中有之,日幕尘起。即有尹赏之窖,奚度之拍,恬焉而不知畏者众矣。」
这些人既号称「打行」「捣子」,少不了以殴人为业。
他们作为打手,极其专业,或胸、或肋、或下腹,或腰背,可以做到定期让被殴者死亡,或被打以后三月死,或被打后五月死,或十月一年,一般不会有差错。
时间一久,如果有人以杀人告官,则早已过了期限之外。
打行中人又常以不根之辞诬陷他人,再以他们的同党出来做证人,受害人不出帛谢罪,事情便无法了结。
我们看《金瓶梅》中的两个捣子如何逻打蒋竹山:
这竹山正受了一肚子气,走在铺子小柜里坐的,只见两个人进来,吃的浪浪跄跄,楞楞睁睁,走在凳子上坐下。
先是一个问道:「你这铺中有狗黄没有?」
竹山笑道:「休要作戏,只有牛黄,那讨狗黄?」
又问:「没有狗黄,你有冰灰也罢,拿来我瞧!我要买你几两。」
竹山道:「生药行,只有冰片,是南海波斯国地道出的,那讨冰灰来?」
那一个说道:「你休问他,量他才开了几日铺子,他那里有这两桩药材。咱往西门大官人铺中买去了来。」
那个说道:「过来,咱与他说正经话罢。蒋二哥,你休推睡里梦里。你三年前死了娘子儿,问这位鲁大哥借的那三十两银子,本利也该许多,今日问你要来了。俺刚才进门就先问你要,你在人家招赘了,初开了这个铺子,恐怕丧了你行止,显的俺每阴骘了。故此先把几句风话来教你认范。你不认范,他这银子你少不得还他。」
竹山听了,唬了个立睁,说道:「我并没借他甚么银子。」
那人道:「你没借银,却问你讨?自古苍蝇不钻那没缝的弹,快休说此话!」
蒋竹山道:「我不知阁下姓甚名谁,素不相识,如何来问我要银子?」
那人道:「蒋二哥,你就差了。自古于官不贪,赖债不富。想着你当初不得地时,串铃儿卖膏药,也亏了这位鲁大哥扶持,你今日就到了这步田地来!」
这个人道:「我便姓鲁,叫做鲁华。你某年借了我三十两银子,发送妻小,本利该我四十八两银子,少不得还我。」
竹山慌道:「我那里借你银子来?就借了你银子,也有文书、保人。」
张胜道:「我就是保人。」因向袖中取出文书,与他照了照。
把蒋竹山气的脸蜡渣也似黄了,骂道:「好杀材,狗男女!你是哪里捣子,走来吓咋我?」
鲁华听了,心中大怒,隔着小柜飕的一拳去,早飞到竹山面门上,就把鼻子打歪了。一面把架上药材撒了一街。
两个捣子把蒋竹山狠揍了一顿,及到了夏提刑衙门上,又被不问青红皂白打了三十大板,打的皮开肉绽,鲜血淋漓,勒逼出三十两银子交还鲁华。
同王三官厮混在一起的小张闲、聂钺儿、沙三、于宽、白回子等也是一干赖皮。
他们摽着王招宣之子王三官在妓院里胡撞,西门庆受林太太之托,要惩治这起光棍,拿到衙门里,每人一夹二十大棍,打得皮开肉绽,鲜血迸流,哀号恸地。
他们从衙门里出来,便去招宣府找王三官,要赖几两银子,一个个躺在板凳上声疼叫喊,吓的王三官躲了不敢出来。
林太太隔着屏风同他们对话,他们不依不饶,叫着:「不然这个疖子也要出脓,只顾脓着,不是事」。
犯罪的集团化,社会的游民化和游民的社会化,是明末的一个显著特色。这个特色在《金瓶梅》中体现得尤为充分。
《何香久<金瓶梅>研究精选集》 台湾学生书局出版(2015)
注 释:
9 贺仲拭:《两宫鼎建记》卷之上。
10 《金瓶梅词话》第十九回。
文章作者单位:四库全书编委会
本文由作者授权发表,原文收录于《何香久<金瓶梅>研究精选集》,2015,台湾学生书局出版有限公司。转发请注明出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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